她不由地回头,望了一眼自家推车里那四个懵懂无知、正抓着彼此小手玩耍的孙儿孙女,又想起家里两个虽然来自异乡、却始终勤勉体贴的儿媳。忽然格外庆幸,庆幸自家老头子明理,庆幸儿子们厚道,也庆幸这个家,始终把“人”放在最前头。银子可以再挣,地可以慢慢垦,可这人若是没了温情,家若成了冰窖,那还有什么意思? “唉,各人有各人的命,各家有各家的难处。” 陈母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,没再参与对老孙家的议论。她站起身,对陈父那边扬了扬手,“老头子,日头毒了,孩子们该回去喝水了。” 回家的路上,陈父问起方才妇人堆里聊了什么,陈母简单说了秀丫头的事。陈父推着车,沉默地走了好一段,才慢慢道:“……糊涂啊。闺女再不对,落难了回来,哪有不让进门的道理?这不是把人往绝路上逼吗?” 他顿了顿,声音沉稳,“咱家不兴这样。以后孩子们大了,不管在外头遇到啥事,只要记得回家,这门就永远给他们开着。” 陈母点点头,握住推车手柄的手紧了紧。 日头偏西,牛车吱吱呀呀地驶回陈家小院,带回了集市的喧闹余温,也带回来一个让全家人都心头一振的消息。 “爹,娘,大嫂,小清!我们回来啦!”陈小河还没等车停稳,就跳了下来,脸上是压不住的兴奋,一边帮忙卸下卖空了大半的背篓,一边急急开口,“今天集市上人可真不少!我还打听到个顶要紧的消息——咱们县城,要和隔壁的平阳县,一起合办一个大的联合集市!地点就在两县中间那块官道旁的平地上!” “联合大集?”陈父放下手里正在修的农具,直起身,眼神里透出庄稼人特有的、对土地和集市同样敏锐的关注,“这可真是个大消息。要是真办起来,四里八乡、甚至两县的人流都能聚过去,那摊子可就比县城集市大多了。咱们家的东西,销路能宽不少。” 陈母正从灶房出来,擦着手,闻言也眼睛一亮,但随即又显出当家人的审慎:“好事是好事,可人也多了,卖同样东西的肯定也多,竞争就大了。小河,打听到这大集啥时候开?规矩咋样?” 陈小河灌了一大口凉茶,抹抹嘴道:“问清楚了!定在端午节,连开三天,算是开张大吉!以后就定在每月逢八的日子开集,初八、十八、二十八。县城的集照旧,不影响。娘,您说,到时候咱们是不是能多带点花样去?” “端午节……连开三天……”陈母心里飞快盘算起来,脸上渐渐露出笃定的笑容,“那敢情好!咱家今年鸡鸭养得多,蛋也多。到时候,除了平时的东西,咱家煮的茶叶蛋、腌好的咸鸭蛋,都能拿去试试!这零嘴吃食,逛集的人最爱买。小音,小清,你们那幅大绣图,来得及不?” 苏小音正帮着归置东西,闻言抬头,眼中闪着光:“娘,我和小清加紧赶工,端午节前肯定能做完!我们还琢磨了几个新样子,打算再做几套婴儿的连体衣、小围嘴,还有小清画了几个特别讨喜的布老虎、鲤鱼玩偶样子,用零碎绸缎和棉花做,肯定好看!” 苏小清也用力点头,补充道:“头绳我们也想再添些新样式,用绸缎边角料做点更精致的。” 陈小河不甘落后,抢着说:“我和大哥也商量了,这段时间多劈点竹篾,除了日常的篮子盒子,再多做些精巧的竹编簪子、小手把件。大哥,咱之前做的那婴儿推车,是不是再多备一两辆?万一在那大集上被人瞧中了呢?咱们把咱家的‘陈家家具坊’小木牌也挂上!” 陈大山一直沉稳地听着,此时才开口,声音不高却带着力量:“推车可以再做。手艺活,贵精不贵多。这两天我先赶出一辆来。另外,爹,”他转向陈父,“地里的事不能耽误。您看哪儿需要上肥?趁这两天天气好,我和小河先把肥上了,心里踏实了,咱们全家再一门心思准备大集。” 陈父对儿子的周全很是满意,点头道:“咱家熟地肥力还够,主要是前年新开的那几亩荒地,还有荒山脚下种了黄豆那块,底子薄,得追一次肥。就这两天吧,弄完了,咱们就全力备战端午大集!” “好!”陈母一锤定音,“那咱们就这么定了!明后两天,老大老二你们哥俩抓紧把地里的肥上好。小音小清,你们照常做绣活,别太赶,仔细眼睛。我呢,这两天就试着多煮几锅茶叶蛋,调调口味,再腌两坛子咸鸭蛋看看成色。等肥上完了,咱们全家一起,该做竹编的做竹编,该做玩偶的做玩偶,该打包的打包!今年端午,咱们‘南山陈记’,也去那联合大集上,闯一闯名头!” 夜幕降临,陈家小院的灯火比往常熄得晚了些。东厢房里,穿针引线的声音细密不断;西侧敞棚下,淡淡的竹香和刨花味道萦绕不散;灶房里,隐约飘出茶叶和香料混合的咸香。